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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人——阿罗耶的爱情征途

时间:2016-07-18    点击: 次    来源:网络    作者:佚名   - 小 + 大

摘要:鱼人阿罗耶本月一号被培植,本月十五号一切发育正常,本月30日早上发育完全。当天晚上十点,他敲敲培养器的有机壁,将培养看护员艾罗吸引过来,对她说:“你真漂亮,嫁给我吧!”

变人——阿罗耶的爱情征途
文/关晓星
图/梁雪


鱼人阿罗耶本月一号被培植,本月十五号一切发育正常,本月30日早上发育完全。


当天晚上十点,他敲敲培养器的有机壁,将培养看护员艾罗吸引过来,对她说:“你真漂亮,嫁给我吧!”

艾罗纤细的眉毛微微挑起,露出一种阿罗耶看不懂的表情。“好啊!但你首先得变成一个人,而你现在还只是个刚培养出来的鱼人!”

她用一根手指敲着阿罗耶鼻子前面的有机壁,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个人?怎么变?”阿罗耶向前凑了凑。

“很简单的,但是……”艾罗咬咬嘴唇,没继续说。

“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阿罗耶的整个身体都贴到了培养器的壁上。

“嗯,好吧,我先和主任商量一下,等你明天从这里出来时再告诉你。”艾罗弯弯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

“还得等明天啊!”阿罗耶的脸部肌肉扭了扭,张嘴吐了两个泡泡,“那好吧,你可别骗我啊!”

艾罗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向他抛了个媚眼,轻盈地转了个身,走了。

夜晚飞快地跑过,阳光的手指在阿罗耶的眼皮上轻轻抚摸。他睁开眼睛,看见站在培养器前的艾罗。

“今天是你成熟的日子!”艾罗说。

“也是我可以向你求婚的日子!”阿罗耶兴奋地敲着有机壁,发出“噗噗”的声音。

艾罗细长的眉毛又挑了挑,笑着说:“来吧,主任在等你!”


第一次穿衣服,阿罗耶觉得不习惯。他坐在主任室的软绵绵的沙发上,胖胖的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冲着他慈祥地笑,下巴上长着黑黑的胡须。

“主任您好,我想出去!”阿罗耶站在他面前,觉得这老头儿真和善。

“噢,我知道你为了什么,哈哈,年轻人,很有胆量嘛!”老头儿咧着大嘴笑,胡子上下抖动着,“艾罗,你答应了?”

“是的,主任!只要他变成了人,我就答应!您不觉得他长得很英俊吗?”艾罗又向阿罗耶抛了个媚眼,阿罗耶差点儿晕过去。

“那你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主任胖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绕来绕去。

“您说吧!”阿罗耶直了直腰板。

“那么,你认为和艾罗的恋爱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主任眯着的眼睛射出光芒来。

“嗯?”阿罗耶愣了,他不明白恋爱和生命还有关系。

“就是说,如果和艾罗的恋爱需要用生命来冒险,你还会爱艾罗吗?”

“会的,反正我的生命也是你们给的嘛!我会用我生命的全部来爱艾罗的!”阿罗耶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

艾罗鼓掌。

“那好吧!我就不说什么了。”主任分开双手,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信息块,放进办公桌的电脑里,“你看看这个!”

本法则为想成为人类之培养人设立,须严格遵守。

第一条,培养人需在三年之内集合一百个人类的认证,逾期将取消生存资格。

第二条,培养人在集合认证之时不得做定向培养的工作。

第三条,当与人类同时遇到危险时,应完全保障人类的生命,需放弃自己生命时,应无条件放弃。

第四条,培养人在未成为人类之前应尊重人类的优先级。

第五条,培养人既已准备成为人类,就不得中途退出;退出者视为自动放弃生命。

第六条,培养人在集合认证期间,须无条件服从人类的安排。

第七条,培养人在工作期间,须向政府交纳工作保证金。

第八条,培养人不得胁迫人类做认证,违者将被判退化为原动物体。

第九条,认证过程将受到政府的监控,若发现有伪证,将依法严惩。

第十条,在培养人搜集认证期间,所有生活保障均由其自给自足,且不得离开其培养城市,不得做乞丐,否则取消生存资格。

“我可以遵守!”阿罗耶看完便说。

主任搓了搓他胖胖的额头,说:“趁着现在我还没有给你向上申请,你再想想,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违反任何一条都是很严重的,”主任指点着屏幕,“要丢命的!你觉得值得?”

阿罗耶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主任摇了摇头,说:“这是个残酷的游戏,不是吗?可你偏要选择。把你的手伸过来!”

主任的桌子上升起个小小的平台,他招呼阿罗耶过来,抓住他伸出的手,往上面一按。

冰冷的平台表面让阿罗耶打了个哆嗦,一道蓝光从他的手底下划过,然后发出“叮”的一声。主任撒开手,说:“好了,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可别后悔啊!”

阿罗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正往回收的平台,说:“我要去搜集认证了?”

主任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个小长方体,上面有一块液晶屏,递给他:“这是你的认证器,什么时候满了,它就会提醒你的。”

阿罗耶接过来,用手指敲了敲屏幕。“就这么简单?”他没觉得有什么难的,他不知道主任为什么说这个很残酷。

“简单?”主任瞪了下眼睛,便又眯了起来,“记住,只有三年啊!就算只差一个,都是会丢命的!我和艾罗是不能给你认证的,培养所的其他人也不能,因为我们是你的培育者,所以你得从零开始。”

阿罗耶将认证器放进上衣口袋,满意地拍了拍。

“哎,年轻人,太不知轻重了!”主任摇着头,手指又纠缠到了一起,“你可不只是要有足够的钱来生活,以后的皮肤及呼吸系统改造手术的费用也还得自己出,这一点可要掌握好啊!唉,你是我们培育出来的,你就像我儿子似的,我真不愿意你去冒这个险,可你偏偏……唉,去吧去吧,记住拿着营养液,要记住保养皮肤和你的鳃,不要让你的皮肤离开水20个小时,注意别得什么病……”

阿罗耶没太在意主任的话,只是看着艾罗发呆。

艾罗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说:“我等着你噢!”她盈盈一笑,阿罗耶忽地觉得自己真幸福,这世界真美好。


要做什么工作呢?阿罗耶靠在培养所的大门外想了半天。

每个鱼人都是定向培养的,他原本预定被培养为海底探测员,不过现在他不能做这类工作。法则上说,要想成为人就不能做鱼人的工作。那还能干什么呢?

阿罗耶离开培养所,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索索城真大,街道宽敞而整齐,街道两旁布满高矮不同的漂亮房子。阿罗耶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套房子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全息照片,上面的艾罗向他甜甜地笑着。这是他动力的来源,阿罗耶将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工作,工作。

阿罗耶顺着路走,向路边每一个开门的店铺询问。连问了好几家,老板都说不缺人。在向一家酒吧的招待询问时,从吧台后面闪出一个妖娆的女人。“好英俊的鱼人啊!你在找工作?为什么要找工作呢?”

阿罗耶说:“我要成为人,我在搜集认证!”

妖娆的女人轻轻一笑,说:“那你在我这里工作吧,然后我给你认证,而且我们这里员工很多噢,他们都会给你认证的。只要你做得好的话。”她的眼睛闪烁着和艾罗相似的光芒,让阿罗耶觉得很亲切,他觉得有着和艾罗一样目光的人是一定不会骗他的。

他问:“做什么?”

“酒吧招待,每天给你100个索索币,不少吧?而且我还会预付你1000个索索币的工资,这样你就可以找个房子住了。怎么样,我是个好人吧?”女人妖媚地笑着。

100个索索币?阿罗耶掰着手指算算,真是不少。“好吧,我做!”他回答。

女人看起来非常高兴,把他领进酒吧,介绍给其他的工作人员。

一个叫伦的梳着辫子的高个子男人将他领进酒吧后面的一个房间,从壁柜里拿出套衣服塞给他,说:“换上,这是工作服!”阿罗耶弯腰道谢。伦咧嘴一笑,说:“不客气不客气,你们也不容易嘛!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吧。我是你们的头儿。对了,你有房子住吗?没有就和我住吧,我就住对面的公寓,也是租的房子,以后房租咱们合出就成了。”阿罗耶又弯腰道谢,因为他想不出其它的方式来表示他的感谢。伦大笑,金黄色的辫子来回晃动着。


伦是个爽快的男人,他告诉阿罗耶,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尽管找他,他在这一带很熟。阿罗耶看着伦残留着几根胡须的脸,觉得这和主任所说的残酷不同啊!

阿罗耶将自己为什么要做人的原因告诉伦,也把主任的话告诉了伦,然后问他:“主任为什么说这是个残酷的游戏?我不觉得啊。”

伦看了他半天,脸上渐渐没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小屋子里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阿罗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伦搓了搓自己下巴,用手指拈了拈那几根胡子,说:“你不懂,这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哪里不公平?”阿罗耶一头雾水。

“这法则啊!唉,你怎么这么天真啊!我告诉你说,之所以被称为‘残酷的游戏’,是因为这种事根本就是让人类看着取乐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了。”他皱着眉头。

“为什么啊?”阿罗耶追问。

伦瞧瞧他,从旁边拽过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分成两条。他指着两条线的交点,说:“当你在培养所和你们主任说时,你就站在这里!然后,当你选择成为了人,”他用笔将另一条线划掉,“你就只剩一条路了。而在这条路上,你只有十分之一的活的机会,因为很少有培养人能完全保证自己不触犯法律的。你看违反任何一条法则的惩罚不都是用来要你的命嘛,而且还不允许退出,原因是怕退出的培养人产生仇恨心理,不安心做定向工作,还怕你们捣乱。你们搜集认证的过程也都在政府的严密监视下,这对于政府的那些人来说,就是在看游戏!”

伦挥着拳头,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可阿罗耶依旧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看着他天真得近乎白痴的模样,伦一下子泄了气,他觉得还是不要给他讲这些了,至少现在是没有用的。这个刚从培养所出来的男孩似乎还没学会该怎样动脑呢!

最后,伦拍拍他,说:“去你的鱼缸里睡觉吧,明天还得工作呢。”

阿罗耶躺在水缸里,看着低矮的棚顶,想着艾罗的笑容,伦的话没有让他觉出什么,他依旧觉得这世界真美好,爱情真美好。


这里的员工真是友善,他们都愿意帮助他,并且已经有六个人给了他认证,第一个就是伦。

阿罗耶觉得工作很愉快,而且要做到不触犯法则也很简单。

一个月后,阿罗耶已经存了四千多索索币了。除了工资,还有客人给的小费,客人们都很大方,给的小费都很多。阿罗耶每次去银行存钱时,他都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自己是在为成为人而工作,这是一个伟大的目标。

第三个月的一天,阿罗耶见到了艾罗,艾罗和几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到他工作的酒吧来聚会。他跑过去告诉艾罗:“我已经有十个认证了,你看!这四个还是客人给的!”他把认证器捧到艾罗的眼前,眼里满是兴奋。艾罗拍拍他的脸,甜笑着说:“我会等你的,继续努力吧!”

阿罗耶快乐得手舞足蹈,跳着回到吧台。

艾罗看着他的背影笑个不停,她的一个黑头发小眼睛的女伴问:“他就是要娶你的鱼人吗?长得真不错啊!”她走过去,拍了拍阿罗耶,“漂亮的鱼男孩,陪我喝杯酒吧!我会给你认证的!”

阿罗耶看看艾罗,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笑,虽然酒吧的灯光很暗,但那笑容真好看。于是,他顺从地坐在黑发女人的旁边,任凭她的手很不客气地到处乱碰。她会给认证的,虽然阿罗耶非常不高兴,但为了认证,也为了不违反法则,他就忍耐着。

那女人的手开始使劲,拧着阿罗耶的手臂和大腿,并且很不客气地拍着他腿上的腮,疼得他几乎要大叫出声。可是不能违反法则。阿罗耶看见女人轻蔑的笑容,那是瞧不起他的笑容。他又看看艾罗,艾罗正在看台上的表演,没有注意到这边,再说这里实在是很黑。

端着酒的伦刚好经过旁边的桌子旁,阿罗耶立刻可怜巴巴地看向他。伦瞧瞧那女人,靠过来说:“小姐,他还要工作。”

“工作?有什么工作,不就是招待嘛。招待我不是很好吗?我会给他很多小费的,而且还会给他认证。干你的去!”黑发女人不耐烦地冲他挥手,另一只手继续在阿罗耶的脸上拂来扫去。

伦皱皱眉,说:“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的招待是不做这些的!”他伸手拽起阿罗耶,将他推到一旁,“去干活儿!”

“你干什么?我会给他认证的!”黑发女人一拍桌子站起来,抬手甩了伦一个耳光,“别以为你是个人我就不敢动你!别忘了你只是个酒吧的臭招待!”

她的大嗓门儿吸引了周围的人,艾罗站起来扯了扯黑发女人,低声说:“能不能不用认证来骗人,你是培养员,不能给认证的!别闹了!”黑发女人横了艾罗一眼,说:“我玩他你心疼了是吧,为了一个培养人……”她抄起桌上的酒杯,将残酒泼在伦的脸上,然后怒冲冲地转身离开。艾罗和另外三个女人追了出去,经过阿罗耶时,艾罗向他小声说了声“再见”。

伦瞪着黑发女人的背影,神情愤怒却什么都没说。

阿罗耶走过来,说:“对不起,我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本来就是她们不对!走吧,别想这些,工作吧!”伦抹了把脸,一笑,端着托盘继续工作。

夜里,阿罗耶躺在放了营养剂的水缸里,他摸着自己腿两侧的鳃,那里被黑发女人敲得很疼。透过水缸的壁看着床上正在打呼噜的伦,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感谢伦,他是培养人,而伦是人类,但伦却总是帮助他。

他忽地又想起主任的话,却仍没觉出哪里残酷。在他的头脑里,黑发女人这样的人类应该是少数的。


这样平静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上班时,在换衣间换好工作服,阿罗耶跟在伦后面进吧台工作,一个女招待走过来,告诉他们老板找他们有事。伦“哼”了一声,甩掉手中的抹布,拉着阿罗耶向经理室走。一路上,阿罗耶感觉到伦的怒气,却想不出他在为什么而生气,只是觉得伦拉着自己手臂的力量真不小。

女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戴着棕色的眼镜,看着他们,说:“你们俩使客人生气了,我要辞掉你们!”阿罗耶傻了,这和昨晚想的相差太远了。“我的认证……”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女老板用可怜和轻蔑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却动也不动。

伦瞧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是她们不对,如果你一定要辞掉我们的话,那就依据法律付给我们三个月的补偿工资吧!”他直视着女老板,目光刀一样锋利。

妖娆的女老板翻着眼睛和他对视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会叫会计将钱划到你的银行卡上的!但阿罗耶是培养人,他不可能和你一样待遇!阿罗耶,我只能给你这个月的工资,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法律。”阿罗耶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木然地点点头。

女老板按下桌上的通话钮,告诉会计,猫人会计腻声地答应了一句。

伦说:“我们走了!”他拉着阿罗耶向外走。阿罗耶感觉到他的手臂有些发抖,他侧过头看看他。伦瞧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向每个招待都打了招呼告了别,便出了酒吧。

“你以后做什么呢?”伦问他。

“我不知道!”阿罗耶低着头走。

“你这条可怜的鱼!”伦长叹了口气,“你还没意识到不公平吗?你还不理解我那次和你说的话?”

“我……”阿罗耶攥着口袋里的认证器,“我一定可以集齐一百个认证的!”他小声说,“艾罗在等我。”

“那,我只能祝福你了!以后我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我在这里住只不过是因为离酒吧近。既然被炒了,我就得回家了,因为我不是索索城的人。这个你拿去。”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袋索索币,“这是一千个索索币,能顶三个月房租呢,那间房子就让给你吧。祝你找个好工作。等你变成人结婚时,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伦将钱袋塞进他手里,伸了个懒腰,“终于回家了,再见,小鱼!”

伦又笑了,阿罗耶没见过他的这种笑容,带着某种伤感和淡淡的温柔。

“再……再见!”阿罗耶觉得眼睛有些湿,他没有泪腺,可那湿润的东西是什么呢?

伦伸手招了辆出租车。出租车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伦拉开车门,说:“我走了啊,一切小心吧!你会遇到更多的人的!要学会动脑子啊,你也是有脑子的人!”他露出很有深意的笑容,坐进了车子。出租车缓缓升起来,他在里面向阿罗耶挥着手,车子升到半空绝尘而去,一瞬间便没了踪影。


阿罗耶回到那间房子,脱了衣服钻进水缸里。

冰冷的水抚摸着他的皮肤,他在想伦的话。动脑子?难道我一直都没在动脑子吗?阿罗耶不明白他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女老板不守诺言。但法则规定,他是不能向人类强行索要认证的。

艾罗的笑脸在桌子上闪耀着光芒,已经不能退出了,再说因为退出而死那太没骨气了,那不就等于骗了艾罗吗。但如果是尽了努力也无法集齐一百个认证,那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骗子了,至少尽力而死会光荣一些。


为了认证和钱,阿罗耶又出去找工作。这回做什么呢?他没有别的方法,只能再次挨家询问。上次是第二大街,这次是相临的第一大街。

第二大街是饮食业,第一大街是服装日用品业。

饮食业是没有窗户的,而服装店和杂货店都有橱窗,而且装饰得异常绚丽。

阿罗耶只走了两家,便被那些漂亮的橱窗吸引了。他越走越慢,两只眼睛只盯着橱窗看,一不注意,便撞到一个正在擦橱窗玻璃的人。

阿罗耶慌忙说对不起,那人摇头说没事没事,你这不算违反法则。

阿罗耶抬起头看着那男人,红头发的男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拿着擦窗器,问他:“你很喜欢橱窗吗?”

阿罗耶摸着旁边的玻璃。“它们真漂亮!”

男人问:“你的定向工作是什么?”“海洋探险!”阿罗耶回答。

“噢,你不想做?”

“嗯,因为我想申请成人,所以不能做定向工作。”

“那你为什么想做人类?”男人似乎颇感兴趣。

“因为我想和艾罗结婚!”一说到艾罗,阿罗耶就觉得底气十足。

“啊,有意思!你有多少个认证了?”

“十四个!”一说到认证,他的底气便全泄了。

“多长时间搜集的?”

“三个多月了!”

“那很不错了呀,不是才三个月嘛,你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呢!不用急。”男人说。

“可,可我没有工作,就找不到人给我做认证啊……”阿罗耶皱起了两条白眉毛。

“噢,那你这三个月做的什么?”

“酒吧招待。老板说要给我认证的,可她把我辞掉了,还没给我认证。”阿罗耶嗫嚅着。

“噢,那你到我这里工作怎么样?给我做模特。”男人拍拍他的肩,“体格不错,长得也很好,不做模特可惜了!我们签合同,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认证的。”

“什么是……模特?”阿罗耶挠挠头。

“就是这个。”男人指指橱窗里站着的一个非常漂亮的鸟人女孩,“她也是想成为人的,我让她做模特了,她已经有七十多个认证啦,大部分都是客人们给的!”鸟人瞟了阿罗耶一眼,神情很傲慢。她轻轻抖了抖背上的翅膀,翅膀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发光彩带,抖动起来显得很灿烂。

“好吧,我做!”阿罗耶点头,为了实现目标,他什么都愿意做。


就这样,阿罗耶做了模特。

他站在另一个橱窗里,穿着各式服装,按照老板的要求摆出不同的姿势。

阿罗耶是个真正的美男子,虽然他的皮肤还是鱼人的青灰色皮肤,头发也是白色的,但他的体型真不错,穿起服装的模样也很吸引人,每天都有很多顾客点名要阿罗耶所展示的那套服装。

老板非常高兴,所以阿罗耶的工资不停地向上涨。

一站就是整整一天,有时在橱窗里,有时在店里。虽然很累,但阿罗耶觉得很值得。不到一年时间,他的认证器上便又多了十七个认证,有一些是店里的员工给的,包括他的老板,还有一些是常来买服装的客人给的,他们说这模特的态度很好,他们很满意。


有一天,站在橱窗里的阿罗耶看到了艾罗。

穿着红色风衣的艾罗挽着一个男人,在对面的街上走过。她没有见到他,因为阿罗耶的服装是带着帽子的,那帽子刚好遮住他的半张脸。

从看到艾罗的一刹那,阿罗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娇俏的脸上呈现出他从未见到过的笑容,还有她旁边的那个男人,高大,英俊,并且是个真正的人类。

他们亲昵地从他的眼前走过,阿罗耶的心里泛出一丝特别的感觉,他甚至想立刻跳出橱窗冲到她面前,问她这男人是谁。可这冲动刚一涌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还记得法则的要求。他只是个培养人,他还没有权利向一个人类追问。

阿罗耶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过,直到两个背影消失在街的尽头。

这时,老板叫他。

阿罗耶麻木地转身,在老板的拉扯下走进换衣间,换上另一套衣服,开始下半天的工作。

这天,他没吃上午饭。因为老板说,他在工作中走神了,自己把午饭时间给耽误了。


艾罗再也没出现过。时间慢慢过去,阿罗耶将这事锁在了记忆深处,他要自己相信艾罗,她会守诺言的。

在这里干了快一年时间,阿罗耶发现自己的银行卡里已经有五万多索索币了,听说做身体改造手术只需十三万索索币,也就是说,再挣八万个索索币,就可以了。然后只要搜集齐一百个认证,他的愿望就会实现了。一切似乎都简单得很。

想一想,这世界还是很美妙的。


有一天早上,阿罗耶在试衣间换衣服,一个女店员敲门说老板找他。阿罗耶忙放下衣服去了经理室。

红头发的老板用手指叩着桌子,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鸟人女孩阿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见他进来,便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

老板说:“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店里现在不再做男士服装的生意了,因为旁边新开了男士服装的专卖。所以,非常不好意思……嗯,你去会计那里领合同上说明的补偿金吧,因为这是我们违约的。其实你干得非常不错,我们也舍不得你走,但实在没有办法,你能理解吗?”他看了阿圆一眼,又转过眼来看他。

阿罗耶的表情木木的,除了说能理解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了会计室,见到化着浓妆的猫人会计。猫人咧嘴一笑,她身后的尾巴上下扭动着,她利索地给他的银行卡里划进二万索索币,将卡递还给他。

阿罗耶说了谢谢转身要走,猫人叫住他,轻声说:“其实你被辞职全是阿圆在搞鬼!”

阿罗耶不解地看看她。“什么?你在说什么?”

猫人“喵喵”地笑了两声,顺了顺自己的尾巴,说:“你不懂吗?你真的看不出来?那你可够傻的!阿圆是老板的情妇哟,阿圆成人后,老板要娶她为妻喽!这该明白了吧?阿圆认为你的存在妨碍了她的认证,而她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她当然要告状!”

阿罗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那是客人们自己要给我的啊,又不是我从她那里抢来的!”

猫人拍拍他,说:“小帅哥,这社会可是很复杂的,你还真不如去干定向工作啊……爱情,哪有几个人类会在乎爱情!就是我们老板,也只是图阿圆长得漂亮!阿圆呢,兴许只是图老板是个人类!”

阿罗耶忙为自己的爱情辩白:“但艾罗真是爱我的,我知道!”可这辩白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很相信,深锁的画面就像被放出来的恶魔一样在他的脑袋里肆虐。

猫人眯着眼睛,说:“你这条笨鱼,做人有什么好,就你这笨脑袋,早晚会后悔的!你真不该选择这条路,哼,到时候再把小命搭上!再见吧,希望还能见到活着的你!”她用她细长锋利的指甲在阿罗耶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两下,微微一笑。

阿罗耶点头道谢,出了店门。

又没有工作了,阿罗耶顺着街道走回自己的房子。

还差七十多个认证啊,而且钱也不够,时间也只剩不到两年了。阿罗耶拿出认证器,看着上面的认证点发呆。怎么办?会死吗?

原来世界并不是想的那么简单。是我错了吗?那么伦的话是对的喽?阿罗耶依旧想不通,他很苦恼。世界在他的头脑里变成了混乱的一团,他没有了头绪。

桌子上的艾罗的照片依旧笑靥如花。他看着照片想,这是多么不同的两种笑!


阿罗耶进了一家咖啡厅,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咖啡。咖啡的苦味对鱼人来说是一种刺激,也很不适合鱼人的味觉器官,可阿罗耶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刺激。

没有认证就会死去,不会变成人类,也无法和艾罗恋爱。可阿罗耶真是很想谈恋爱,他向往着变成艾罗身边的那个男人,得到艾罗的另一种笑容。

“怎么不去工作?”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阿罗耶一回头,就看到穿着红色连衣短裙的艾罗,挎着黑色的小皮包。“我坐这里可以吗?”她问。

“坐,坐!”阿罗耶慌忙站起来。

艾罗坐在他对面,要了杯加冰的柠檬水。

“怎么喝咖啡,鱼人喝咖啡不好,对你太过刺激啦!”艾罗皱起眉,“你怎么了?”

“我又没有工作了,我的认证还差很多呢,我会死吗?”阿罗耶悲哀地看着她。

艾罗甜甜一笑,说:“不会的,我相信你!”她拍拍他的手。

可阿罗耶现在想的并非会不会死的问题,他很想问问艾罗那个男人是谁,她到底喜欢的是谁?但他没有问,看着艾罗露出与照片相同的笑容,他记起自己还只是个培养人。

他依旧一脸悲哀地看着她。

“我的认证还差那么多,钱也不够,挣不到钱就没办法去做身体改造手术,没有认证就会死掉,我到底该怎么办啊?”阿罗耶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如果艾罗不喜欢他,那他还真不如死掉算了。

“那怎么办?”艾罗看着他,有些不耐烦了,话也说得冷多了。本来她心目中的男孩就不该是这样软弱的,她甚至希望阿罗耶死了算了,她已懒得说一句安慰的话了。

这个游戏结束得真快,她想,什么时候还能再看一次呢?

“我不知道啊!”阿罗耶没有发觉艾罗变化不停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呀,我得走了!”艾罗拍拍他的手,将他从痛苦里叫出来,“以后再来找你!”她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阿罗耶揉着眼睛,他的眼睛被揉得有些模糊,艾罗红色的身影也因此模糊起来。他看到模模糊糊的艾罗向他摇了摇手,便走了。他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却徒劳无功。眼睛清晰后,艾罗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阿罗耶搅着面前的咖啡,那棕色反光的液体摇动着,他莫名地叹了口气。


阿罗耶搬离了这条他工作生活了一年多的索索城一号大街,在城西的六号街租了间房。因为位置偏一些,所以价钱要便宜些,尽管比原来的面积要大一圈。

搬过去的头一周,阿罗耶除了三餐会到楼下的小餐店里吃一些简单的东西,其余的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子里,像蜗牛缩在壳里一样,连邻居们长什么样儿,他都没见过,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现在只是个能吃饭睡觉并且稍微有些思想的行尸走肉。他不停地想着艾罗,想着她的笑容,一直想到他的头脑里只剩下了艾罗的笑容,至于她长的什么样子,却记不太清了。

就这样当了一周的行尸走肉,机遇又来了。阿罗耶好像注定就是那种行好运的人,虽然他是培养人,但幸运女神却始终眷顾着他。

一周后的一个晚餐时间,没找到工作的阿罗耶又到小餐店里吃晚餐。

穿着大围裙的老板将他的套餐端给他后,便不再理他了。

阿罗耶埋头吃着自己的饭,偶尔偷眼扫一下墙上的液晶屏。

忽然有人拍他。阿罗耶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长着浓密的胡须,黑漆漆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阿罗耶嚼着口中的食物,有些口齿不清。

“你是不是在第一大街做模特的那个阿罗耶?”大胡子问。

“是!”阿罗耶放下餐具,咽下嘴里的食物,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样能够表现出对提问人的尊敬。

掩在胡须中的大嘴咧开,哈哈大笑起来。

阿罗耶糊涂了。“您,您……”他甚至有些紧张,他想自己不会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吧!

“别紧张别紧张!”大胡子拍拍他,“我是你们那个店里的老主顾,我找你很久了!”

“我,我违反法则了?”阿罗耶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没有没有!我找你是因为工作的事,工作!你现在有工作吗?”

“没……”阿罗耶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没有就好!你不认识我?噢,对了,去你们那儿买衣服的是我老婆,她总给我买衣服,她说是看着你穿好看,就给我买。你瞧,”大胡子将自己的袖子递到阿罗耶的鼻子底下,让他看上面的标签,“你穿过这衣服吧?我老婆这么夸你,我就去看了你几次,都是在街上看的,所以你没见过我。我是索索城城际文化传播公司的经理,我们刚好需要个男模特。那个时候我就看中你了,只不过你和店里有合约。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周才找到你啊!现在好了,你来我那里工作吧!做电视模特,你会成明星的!”大胡子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我,我,其实我只是想要认证,我不在乎能不能成为明星……”阿罗耶的心里只有认证这一件事,这件事甚至比他的命还重要,因为它关系到他和艾罗的爱情。

大胡子又拍了拍他,说:“只要你做了明星,就会有很多拥护者,他们可都会争着抢着给你认证的噢!”他的眼睛又放出了光,“不止这样,明星可是会挣很多钱的,甚至超过你做身体改造的钱啊!”

“是吗?”阿罗耶抬起头,他觉得生命又回来了,“好,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大胡子放声大笑,惹得餐店老板不停地瞪他。


阿罗耶做了模特。

先是各种静态媒体的模特,然后升到动态媒体。他是个培养人,培养人成为动态模特本身就是一个奇闻,一个新闻。

阿罗耶不负大胡子老板的期望,仅仅一年,他就红透了整个索索城,甚至有记者从遥远的母星地球跑过来采访他。

面对所得到的一切,阿罗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他最关心的依旧是他的认证。

认证器上的一百个红框已经填到了第八十二个,还剩十八个,时间只剩半年了。

阿罗耶不知道剩下的半年时间够不够,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即使死了,他也不会觉得遗憾。

又有一家媒体来采访,穿着超短裙的女记者问:“阿罗耶先生,你可以谈谈你为什么要做人吗?你的FANS对这个问题可是非常感兴趣的呀!”她做出各种性感的姿势,希望这个英俊的鱼人能多看她几眼。

阿罗耶摆弄着手里的认证器,说:“为了艾罗啊!”他看着镜头,礼貌地一笑。这句话已经成为他最经典的台词了,而他的执著也成为了各种媒体宣传的焦点。

女记者又问:“你的培养看护员艾罗吗?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为什么会爱上她呢?”

“她是个好人啊!我一出生就和她在一起,所以我爱她!”阿罗耶继续用这句经典的话来回答她,其实这句话的真假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

“噢,噢!您真是个专情的人!艾罗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啊!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女记者站起来,扭着身子离开了阿罗耶的房间。

“真是个单纯的人啊!”艾罗坐在办公室里主任的腿上,用手指搔着主任胖胖的下巴上的胡子,眼睛里闪着光。主任撇了撇嘴,说:“他出名了,你要跟他去吗?”

艾罗瞄了他一眼,说:“你说呢?”


阿罗耶的认证器上又增加了十个认证,是在他拍他的第一个动态媒体电影时,他的FANS给他的。这样,他就有了九十二个认证了,终于离一百个不远了。

这是他第一次拍真正的电影,大胡子老板在事前找他谈过,告诉他要尽一切努力完成这个电影,老板说这电影是全世界第一个由培养人主演的片子,他要这电影成为当年最畅销的电影。所以,阿罗耶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拍好它。

阿罗耶答应。

拍电影的间隙,一个女演员和他聊天,说到他们共同的老板时,女演员压低了声音,说:“你太善良了,被老板骗了都不知道!”

“什么?”阿罗耶看看她。“傻瓜,你现在是个明星,可你的薪水却跟我一样!你不知道吗?”

“我已经攒够了做身体改造的钱啦!”阿罗耶笑笑。这一点他不太认同,若没有老板,他兴许早就死掉了。是老板给了他工作和钱,以及名声,并且从不用法则来命令他干这干那。

“天真的小鱼啊!”女演员摇头叹气,她不明白,这鱼人的笑脸为什么依旧这么干净,他是真的不明白吗?

“老板是在拿你当摇钱树啊!笨鱼!是你让他成了索索城第一大富翁的呀,可他只给你这么点钱!你本来应该拿更多的钱的。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女演员有些生气,阿罗耶那副知足的表情让她觉得来气。

“这是法则的规定,我不会做让你们不高兴的事情的。”阿罗耶点着头说,目光执著得近乎麻木,可正替他生气的女演员并没有看出来。

女演员跳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阿罗耶不看她,只看着自己手里的认证器。谁知她又跑回来,说:“我给你做认证吧!”阿罗耶站起来,将认证器递给她,说:“谢谢,你真好!”

女演员做好认证,将认证器还给他,定定地看了他半天,说:“如果人类都能像你一样,这世界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她蹦跳着走了。

阿罗耶看着她晃动的身影,喃喃着说:“都像我一样?我是什么样子?”


过了段时间,阿罗耶知道了那个蹦蹦跳跳的女演员的名字,她叫南南。她经常替他抱不平,而阿罗耶却总是平静相对,这让她经常怒气冲冲。

拍摄开始赶进度,原因是女主角要赶下一场戏。大牌的女主角要求导演必须快些拍完相关的镜头,不能耽误她的下一场酬金更多的戏。因此,和她演对手戏的阿罗耶也就必须加时拍戏,所以他就没有充足的时间用营养液浸泡身体了,皮肤经常因为干燥而产生一些细微的裂纹,使得化装师怨气冲天。可拍摄不能停,所以阿罗耶只能忍耐着。

在一个晚上,阿罗耶的皮肤已经开始龟裂了,淡红色的液体从龟裂的缝隙中渗出来。他实在忍耐不了,便向大胡子老板提出请假。大胡子却非常气愤地叫道:“请假?你知不知道你请一个假会耽误多长时间,这会导致拍摄延期,是要赔钱的,你懂不懂!你想违反法则吗?别以为你是个明星,你还是个培养人哪!”他气呼呼地拍着桌子,胡子翘起来,舞动着。阿罗耶点点头,说:“对不起,先生!”他舔舔开裂的嘴唇,转身离开了。

还有两个月,还有两个认证,我就是个人了,他对自己说。

聚光灯下,阿罗耶龟裂开的皮肤已经无法用化妆来掩盖,他脸上的痛苦也无法再掩饰。导演一次次地喊停,一次次地对着他大骂。阿罗耶依旧一句话都不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努力在这仅剩下的时间里毁掉。

在导演又一次喊开机的同时,一大盆水从天而降,浇到阿罗耶的身上。毁了他的妆和服装造型,却滋润了他的皮肤。那水里有营养液,而且很浓。他抬头,看见站在布景上拿着一个大空盆的南南。南南冲他招了招手。

导演和大胡子老板狂吼着冲上来,化装师推着阿罗耶下去换衣服和补妆。阿罗耶在临时的化装间里听见导演和大胡子老板的训斥声。他对化装师说:“我想出去看看!”化装师点点头。

聚光灯下的没有化妆的南南似乎是很轻蔑地与导演和大胡子老板对视着,看见他出来,便向他挥挥手,说:“我要走啦!”阿罗耶愣在了原地。

南南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将正骂得口沫横飞的大胡子扔在了一旁。她笑着说:“我被他们开除啦!”她跷着手指点点横眉怒目的大胡子,“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喽!”她笑得极灿烂,那光芒掩盖住了艾罗的笑容。阿罗耶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不过呢,你也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人啦,不是吗?到时候你就是个真正的明星啦,就像她一样!”她向正在一旁喝咖啡看热闹的女主角阿雅撇撇嘴,“什么都不用怕啦,多好!真羡慕你!”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再见!”

她依旧是蹦跳着离开了片场。阿罗耶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还不是一个人?


在还剩一个月的时候,阿罗耶得到了一百个认证和一笔足够做身体改造的钱,甚至还有以后生活的钱。

他将认证器交到培养所,由培养所交到政府进行最后审查。

主任问他:“还是要娶艾罗吗?”

阿罗耶看看娇笑着的艾罗,说:“是的!”他也笑着,但却在心里想着另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发现自己学会撒谎了。

主任呵呵笑着,说:“好哇,那我先祝福你们啦!”他瞄了艾罗一眼,她陶醉在阿罗耶的回答里。


认证器的审查很顺利地通过了。政府上下都对此表示惊奇,常有最后一天抢完最后一个认证的,却很少有提前认证的,更别说是提前一个月了。政府的官员们决定都来参加阿罗耶的成人仪式。


阿罗耶终于成为人了。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护士要了面镜子,看自己的模样。

皮肤终于不是青色的,毛发也终于不是白色的了。护士说:“你真漂亮!”阿罗耶幸福地点点头,他又一次想到了南南。

她在哪里?官员们都来祝贺了,连同大胡子老板和公司的员工,还有培养所的人,包括在酒吧对他动手动脚的黑发女人。在得到成人证书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共同工作过的人说起鸟人阿圆,那个店员告诉他,阿圆因为时间太紧而强迫一个顾客给她做认证,结果被罚取消了人类形体,成了一只鸟。现在正养在红头发老板的家里,估计已经快饿死了。

南南没有出现。阿罗耶左顾右盼,却看到盛装的艾罗。

阿罗耶看了看她,说了句“你好”后,继续在人群中找南南的影子。

艾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你说话不算数吗?”她冲到他面前,阻住他寻找的视线,“你在找谁?我就在你面前!”

阿罗耶的目光颇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什么?”他冲她挥了挥手,艾罗听到了有许多女人在周围轻轻的嘲笑声。

“你说你要娶我,所以你才要成为人类的!”她抓住他的手尖声道,周围的人们都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

“我是说过,可我一定要做吗?”阿罗耶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不屑,“你以为你是谁?我现在已经是人类了,不需要再受什么法则的约束!”

“你……”艾罗的脸涨成了紫色。

“我什么,我承认我说过的一切。”阿罗耶摊了摊两手,“但承认不代表就一定要做哦,就像你当初一样!在承诺我的同时不也同另一些男人出双入对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以前我不敢说,可我现在已经是人类了!”他优雅地笑了笑。

寂静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很多女人都在嘲笑艾罗的不自量力。

“啪!”艾罗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红红的指印出现在他白皙的脸上,周围突然静了下来。艾罗红着脸冲出会场。阿罗耶揉着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容显得狰狞,使他看起来异常疯狂。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服务生递过一杯香槟,他猛地灌下去。他两眼充血,像野兽一样地继续狂笑。


那天晚上,阿罗耶拨通了伦留下的电话,两年多来,他从未给伦打过电话。当电话的那端响起伦富有磁性的声音时,他险些哭起来。

“是阿罗耶吧?”伦说,声音显得有点冷淡。伦并没有将电话的视频打开,阿罗耶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我。” 阿罗耶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终于成功了,变成人类了……觉得做一个人开心吗?”伦慢慢地说。

“……”阿罗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条不会动脑的小鱼啊……”伦的语气似乎充满遗憾。

阿罗耶拿着话筒不知所措。

“和我预料的一样,你变了。也难怪,做人是很难的……好好生活下去吧,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伦叹了口气后,便挂了电话。

阿罗耶哭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哭,眼泪从泪腺中汹涌而出,流过嘴边。是咸的,就像培养液的味道……


阿罗耶再也没有见过南南,也没有见过艾罗。

他离开了索索城,去了遥远的母星地球。从此在媒体上消失了。


十几年后,有人传说在地球的某一个海域内有一个可以像鱼一样在水中穿梭的男人。媒体们有的说那个人是阿罗耶,有的说那只是个普通的鱼人。有好事者前去寻找,却没有找到,也就不了了之了。

阿罗耶成了一个神话,一个没有结尾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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